当平行世界也无处可逃

2020-07-09 分类:T心生活 作者:

当平行世界也无处可逃

1986年生于打狗盐埕,胸无大痣。一不小心这世人就太浸淫读书,跟诸事诸物不免隔阂了些,离人群稍远,偶尔也会后悔。与朋友合着《击落导弹的方法》。

「可能性があるよ」,《青之燄》(アオイホノオ)里的漫画週刊编辑这样对渴望出道的投稿者说。可能性啊是有的哦。

单看字面堪称废话。有人说「可能性这东西你我身上都多得数不清」1,成败向来繫于造就你我的社会条件的多、意志撑起来的少,只是伪善的话语交给一心成名的耳朵来听,俨然值得赌进当下一切,即便当下一切微微渺渺,奢谈賸馥残膏。此话固然空洞,却是劝诱的基本形式,由此发育创业的话语,又或拿创业包装的集资话语,资本的代行者务须熟练此话的森罗变体。这些话语也构成一系列知识,循循善诱,旨在把可能性化为行动,「DREAM 做了以后才会变 TRUE」2。至于这道「坎」的宽度如何,陷落其中的人怎生模样,可往加盟说明会、直销分享会、政府创业补助说明会等场合採集样本。

未料在这门知识里找到一些修辞的窍门,其实我起初感兴趣的是「如何萃取可能性」,就此而言,当然是艺术作品的胜场,尤其随着艺术作品益发具备商品的性质,大众都消费得起一本书、一套动画,经其媒介,开始尝试从无定型的大众间脱颖而出,追求独特与秀异。

如何萃取可能性。生于 1976 年的中国作者阿乙,见证中国长成世界工厂,挥洒称霸东亚、插手非洲的範儿,他的《模範青年》从他前后三代人「生与死,不知所云,毫无含义」的困惑出发,透过「我」的眼光看「我」的另一种可能性,阿乙命名为周琪源。前者「可以为诱惑粉身碎骨,抛家弃业」,搁下对父亲或家族的责任,周琪源相反,「一切细小的责任与命令……能管理住他宏大的理想」。周琪源一生都在读书、研究、投稿,等待浩缈上层留意水平有限的刊物里一篇可能性无限的文章,提拔其作者出县城。这个时期的中国,「机会」实在太多了,多到 2010 年前后去趟中国回来的你长辈还会叨念你怎不去试试,于是随波逐流的「我」一路踏着偶然,攀附每个机会,阶级陡坡不难登,十二年间竟来到北京,离纽约一步之遥。但就在这「坎」上,「我」怯步了,「再也感受不到内心的那种力」,三代人像旅鼠一般在十数亿人间投进资本的漩涡,勇摘发家致富的野望,一个一个去死,所为何来?索性生事让自己被开除,「我」去追寻此际已过世的周琪源的过去,想弄清楚那个可能性是怎幺慢慢僵死的。代周琪源奥德赛,结果「我」似乎再度印证其人之死「毫无含义」──至少对牵制周一辈子的父亲而言,儿子只留下一堆看着就难受的纸叠,不久就让收破烂的拖走了。

当然,跟随「我」的观察与诠释,读者自会给「我」与周一个综合的评断。在此,小说的功能主要建立两种典型的关联,使零生碎死、个别的无意义,能在类型中重新找到着落。《模範青年》侦探式的情节隐约是通邀请,说明人为什幺会好奇搭不上几句话的邻人的生活:抽丝剥茧后终于明白的动机,总会回叩侦探的生活,奇妙地,叙事里后出的动机,反而成为侦探的动因。侦探小说这种文类的趣味,就在于案件鲜少撼动侦探的日常生活3,而是对「社会神义论」的微型反抗4。

从验尸开始的文学,缘其关照时间段落不同于日常生活,倒不一定只有事后诸葛的价值,事后诸葛何许人,就像商周天下远见的填页数的样板甚至业配文章。童伟格的《童话故事》「向所有异乡借阅」的企图,凝结为极好的小说。其手法主要是叙事压到低限,大部篇幅投资在回应叙事勾起的提问,出入论述,儘管心下雪亮:首先,活在世界边陲的人,往往连起一个「太过人性的念头」的资格都没有;写作者如果只是出于好奇,实在也没有资格虚构「一个人心底深处,最光亮而慎重的灵魂碎片」(〈故事深处〉)。其次,小说家抖着手剥开「随境遇变形的内心之壳」后,「可能真的只会是一片没有维度的阒黑」(〈禁地〉)。这是理解他者的两个伦理提问:一是作品介入会如何影响他者的生活,二是他者或许「无话可说」5。

促动这两种提问的反思习气,来自特定的训练(譬如进行艰难对话、研读理论)或积澱(技艺钻研到一个境界而「见众生」是常有的),遂与前文提到创业等萃取可能性的知识,有所区隔。

〈泪的方向〉写移工,从几处细节可看出背景是澳洲。台湾人赴澳洲打工度假,2000 年左右网路上就有零星文章谈到,根据澳洲移民局可稽的纪录,2006 年就有两千五百三十三个台湾人申请打工度假签证,稳定上升到 2012 年的两万八千五百九十九人,也约当此时被台湾媒体炒了起来。童伟格的切入点承自十九世纪中叶,但在「沦为台劳」(并为货贸和服贸抬轿)和「现实惨得可以,不如做自己喜欢的事情」两种观点之间却显得孤单。〈泪的方向〉里的叙事者「回城月余还找不到工作,哪怕是……最底层的工作」,即便在澳洲,异化劳动也一样磨耗自我,只是在台湾摘草莓、洗碗盘、剁鸡肉的薪资远远比不上,而这又被归咎于施政不够西进,门户不敷洞开。实则两地的年轻人:

不停对自己,产生一种「在自己的生活中只是做客的可怕感觉」。只有在他们走进明亮的大卖场,或餐馆时,看见那些鸡肉,草莓与餐点的价格时,才会对眼前惟一的现实,产生一种最素朴的超现实看法。当然,那也让彼此谈话和价值衡量,回复到最素朴的层次了:哪里有什幺正在特价;哪里有工作;妳时薪多少?(《童话故事》,p. 168)

去澳洲的确能实现用货币衡量的价值,至于其他,就不好说了。假使过去了还是庸庸碌碌,衡量存款、语言能力和面子,还能去哪,只好逃向平行世界,偏偏眼泪只有在「她所置身的这惟一一个现实世界」才会落下。

上一篇: 下一篇: